• “自来水博物馆:东直门地铁东北出口往北走五百米,清水苑小区里。”从地铁出来,一边翻看着短信,一边凭直觉往北走。走了长长一段后,觉得直觉有些靠不住了,停下来问坐在路边的老大爷,没等开口,对方已经在摇头摆手,兼带表情迷惑,希望他不是迷了路。还是靠着直觉往前走,只是瞪大了眼睛在路边的建筑上搜索“清水苑”的字样。

    五百米还真不近,到了。问门卫,这儿有个博物馆在哪怎么走?门卫扬手指向小区里面:“那个大门”。走过去,大门里面是一个空旷的院子,四周有一些老建筑,还有许多被木栅栏圈了起来的老式电线杆与破旧的变压器。五块钱一张门票,卖票的是年轻的保安,他指着院子的一角:“直走,从东南角的圆门进去”。隐约看见院子的东南角是有一个小圆门,但更惹眼的是圆门旁边的一个老烟囱。朋友说它很有来历,走近了看,砖很薄,八角形的柱子上几道裂纹纵贯上下。

    从圆门进去,一座教堂式的建筑就是博物馆了。检票的保安很认真地在票上盖章,与卖票的一样,他也很年轻。博物馆在纪念自来水系统建设一百周年,1908-2008,今天是一百年零三天。前厅陈列的是当年内阁总理建议修建自来水的提案,还有锈蚀了的德制铸铁水管。后厅陈列的是一九九几年研发的各式水表。有一张民国三十六年的水费收据,价格是肆万零八百。有人在做讲座,用语重心长的声调深沉地感叹道:“我们用三十年,做出了外国人用一百年才完成的事...”。自塑金身的盲目自大,连这样一个僻静的地方也不放过。

    从圆门出来,回到院子里,走去看另一边的老建筑,是当年的更楼和消毒池,还有几口上世纪前半叶打的井。旁边有几个红砖砌成的塑料大棚,从缝隙里看进去,几十条红白相间的锦鲤,在一泓清水里悠游。
  • 下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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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个封闭的楼梯井里,台阶螺旋着向下延伸,快步走下去,越走越深。停下来,抬头顺着折回的楼梯的缝隙向上看,有一线光,但看不清,不记得是什么地方走下来的。再顺缝隙看下去,隐隐约约,没有底。

    楼梯折回的平台上没有门,也没有窗,只有三面白色的墙,天花板上灯散发着惨淡的光,脚底是贴着碎花的水泥地。一阵风从楼梯缝隙里吹来,分不清是从上面压下来的,还是从下面顶上来的,空气中混浊了灰尘的干燥味道。

    继续走下去,格局没有改变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继续走,走失了所有爱恨,走灭了所有疑问。

  • 记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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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汽车在一条架在空中的高速路上行驶,薄雾迷蒙,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海,轻波微泛,安静无垠。这是之前对T城的印象,源于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一次路过。

    下火车出站已经是晚上了,细雨飘洒,不紧不慢。和同行的旅伴打上车,去投奔先到的两个旅伴,看着车窗外雨中的霓虹交错,静静地体会湿润的城市。四人会合之后,扇贝黄鱼皮皮虾蟹蛤蜊各式海鲜和自酿原浆啤酒,以及酒后胡话充满了整个夜晚。

    第二天一大早叫醒同伴,去了海边,风有些大,沙滩上一群年轻人在拓展训练,更多的人在拍婚纱照。不大的一片礁石上,四五十对新人,有些壮观。等转过一个角,发现另一边还有更多。离开海边,走在大树掩映的林荫道上,不自觉开始把脚步放慢。下午的时光都泡在了海边的咖啡馆里,从这家换到那家。等到华灯初上,就又去饕餮了。接下来的几天,变换着不同的地点,做着大致相同的事情,用旅行解开平时系下的结。

    等到十几年后再回忆T城,不知道那时候能记住的是什么。

  • 小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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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头一年重阳节左右,是小麦的播种时节。种小麦的地,一般是花生玉米之类秋熟作物收成之后,空闲出来的旱田空茬。水稻收割后的水田空茬,多数人家都要将田地深耕,冻上一个冬天,来年春天的时候种花生。当然也不尽然,主要还是看各家对自家要种的作物之间的比例调配,小麦和水稻是主粮,其他的多多少少都要有一点。还要兼顾轮茬,不能在同一块地上不断地种同一种作物。

    年景好的时候,雨水调和,收过花生之后总会下上几场雨,再晒上几天,将田地浅耕耙平,即可动犁开垄播种了。几天之后,酥软的土地上就会撒上一垄一垄的绿色。如果赶上年景不好,收过秋熟作物后一直不见雨星,那就有些麻烦了。时节不等人,再等就过了播种的时机了,就沿着田地的沟壑找水,将水驮出来,在播种的时候一边撒下麦种一边溜水。如果是离水源近,也有采用大水漫田的。但如果再遇上几个晴空万里,水分蒸发,地上便结了一层硬壳,板结了。纵使种子的力量再大,也难钻透硬似铁板的土块,偶尔有倔强冒出头来的,也是扭曲的。这是天旱,也有涝的时候,十几天不放晴,田里一踩一个坑,没走出几步,后面的脚印已经被渗出的水灌满了。如果是这样,那就完全没有办法,只能等着放晴。一旦雨停了,即便泥泞,也要赶紧把种子种下去,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田了挖出横七竖八的排水沟。麦苗出齐之后一般不用太多的管理,但如果撒种的时候底肥没有施足,麦苗会青黄,而肥力足的是深绿色。这个时候即便麦苗青黄也不能补肥,因为冬天马上就要到了。

    整个冬天,麦苗都是贴在地上的,不会长很高,如果下雪前长的太猛,几场冷空气就会把麦苗冻蔫,这也是冬天之前不能补肥的原因。雪后的麦田平整一片,放眼望去洁白如银,偶尔会发现野兔的脚印,顺着追过去,如果运气好,还能抓到现行。但很多时候麦田里蹩脚猎人的脚印,比野兔的脚印要多的多。

    转年春天气温变暖后,要赶紧给肥力不足的麦苗施肥,可以趁着雨天洒肥,也可以在垄与垄之间,酌情隔半步远近刨浅坑埋下肥料。如果有条件最好能给麦田灌足几次水,这将帮助它们分蘖和拔节。到了端午节的前后,麦子开始抽穗灌浆,浅花落尽,麦粒鼓满。只需再等上几天,碧绿一片就会变成金黄无边。当初夏的风从天边吹来,田野上泛起沉甸甸的波浪,就是开镰收割的时候了。

    这大概是鲁南苏北一带小麦的一生。

  • 火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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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列车耸动了一下,车窗外站台上的廊柱开始徐徐往后移动,渐渐地整个站台都退到了远方。眼前开始出现广阔的田地和点缀其中的村庄,麦苗刚刚返青,村庄还带着些冬天的萧索。在田地中间连接村庄的公路此刻成了一道道白线,线上的黑点是赶路的行人。

    车轮冲撞铁轨的声音突然放大,火车上了一架铁桥,桥下是运河,河面上有艘拖船,船吃水很深,水面平静,船身两侧的波纹拉得很长。火车继续前行,铁路两旁有些货运站,大型一点的装有各式吊车,时不时会传来钢材撞击的空旷清脆的声音,小型的就见着几个人站在一面打开的货柜车厢里,抡圆了铁锹,铲下黑色的煤或白色的石灰,也有的用肩膀往下扛结实的蛇皮袋。远处夕阳落下,橘红色在天的那一边沉淀,偶尔的余辉,穿过稀落的树梢平扫过大地,寂寥又苍茫。

    是掌灯的时分了,窗外的景象慢慢模糊以至黢黑。夜晚来临,眼睛需要时间去适应。当心中预置了黑暗,再向远方看去,发现或远或近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烁,稀疏的可能是乡村,密集的可能是城市,更远处的,分不清是灯光还是星光。抬头看去,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经升起,大地转瞬间披上了银色的衣装。在清朗的月光下,除了飞奔的火车,一切都缓缓地睡去了。

    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有亮,车窗上有水滴滑过,外面下雨了,仔细听,在车轮与铁轨单调重复的声音之外是密集的簌簌声,这雨下的紧。贴近玻璃看出去,一片黑色。只是当偶尔有街灯闪过的时候,在昏黄的灯晕里才看得见密集细索的雨线。静静地呆着,看着黑暗,听着雨声,任凭时间在铁轨上滑行,消逝。

    不知过了多久,车窗外开始白了起来,认真看上去,才发现白色不是来自天边,是漂浮在空中和落在地上的雪,湿漉漉的雨变成了苍白的雪,外面雾蒙蒙的一片,看不清周围,也分不清方向,但愿火车还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