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家的院子里有两棵梨树，一棵苹果树，一棵香椿，一棵臭椿，都是经年的老树。

他胡子花白，眉毛很长，兜里放着短杆的烟袋。从有印象起，他就一直那么老，和院子里的树一样。他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，都已成家立业。他不怎么说话，时常微笑。

夏天的夜晚，吃过晚饭，他会拿着板凳到巷口乘凉。掏出烟袋，用装在布包里的烟丝填满烟袋锅，划着火柴，点燃，使劲抽一口，烟丝燃烧滋滋作响。红色的火星在烟袋锅里忽明忽暗，头顶夜空中的星星，一闪，一闪。

冬天的时候他会戴一顶棉帽，早早地起来，把整条巷子里的雪都扫干净。他极会过日子，自家炉子烧太多开水装不下，就送到邻居家。邻居家的小狗见了他，欢欣跳跃，腻到不行，他兜里经常装着好吃的东西喂它。

这几年他变得爱说话了，老远就跟你搭话，盯着你的嘴，他耳朵聋了。两年前，他大女儿因病过世，留下一双儿女。他走路越来越慢了，看到你，张嘴想说什么，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，只有嘴角的皱纹微微上翘，会意地笑。

前天他又去邻居家送东西，刚进门，扑通，狠狠地摔了地上，被几根稻草绊倒了。趴在地上久久没有爬起来，小狗围着他着急地转圈，直到邻居看见了，赶紧把他扶起来。淮海战役的战场上，年轻的他，不知道做了次多少敏捷的前扑卧倒，滚爬腾跃。

他躲过了子弹，没有躲得过时光。时光，带走了他，还有院子里那些高大苍老的树，以及一切。

灯火辉煌的大厅，中堂多层挑空，每层长环形走道的两旁是一家挨一家的店铺。店铺没有驻满，有些还蒙着帆布装修，人不多，霓虹挂饰闪烁，点缀难得的空旷。

店里有一款坐垫手感特别，捏下去，反弹是滞后的，手停下来，等它慢慢苏醒。找到丝瓜瓤做的搓澡之物了 ，拴在麻绳上，有些硬，不知道泡过水之后会不会变软。隐着暗花的白瓷碗碟整齐码放在木隔板上，彩色的水笔规律地倾斜向一个方向。

一些店，不敢进，离进门还有三尺远的时候，就会有人贴上前，满脸笑容，用洋溢的热情淹死你。换一家，服务员瞪大眼睛看着你，不说话，后背发凉，赶紧走出来。甜品店里传来欢闹的笑声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甜蜜，希望也都写进了心里。

巨大的玩偶定格走道里，塑胶模特身材标准，没有头。远处是游戏厅，鼓声雷动，人形影绰。上了扶梯往外走，出口的地方弥漫着爆米花的味道，这是电影院的另一种标签。从这里出来，去了对面楼的九层，然后上十层，找到2号厅靠过道的8排12座兀自坐下，电影开场了。

推开玻璃门，带动门后的小铃铛叮当作响，店员抬头看一眼，没有说欢迎光临，然后低头继续忙他的。三排货架，两个横在中间，另一排靠着墙。一个大货架冰柜和两个对开门冰柜占据着另一面墙。靠近橱窗的柱子旁是台自动取款机。这是个7x24x365的便利店。

三班倒的店员有两个阿姨，两个大叔，还有一个微微胖的年轻人，都穿这红马甲。其中一个阿姨应该是店长，经常见她“教训”其中的一个嘴硬的大叔。

“你记得当时签名了吗？”

“我亲自签的”

“真的签了？”

“绝对没错”

“这是你的笔迹？这明明是我签的”店长翻出了当天的记录。

⋯⋯

店里的货架上摆着几十种泡面炒面方便粉丝，但口味就那么几种，对开门冰柜里还有几十种加气不加气的饮料。仔细比较半天，然后闭着眼睛随便拿一种。最近又上了很多真空小包装的卤蛋和泡椒凤爪，不知道销量如何。结帐台的左侧放了两个电饭锅，一锅粽子，一锅茶叶蛋，旁边还有一个蒸包子的玻璃柜，前两天又加了个关东煮的方形的锅。

早上的时候，在附近上班的人，进公司之前会来买早餐，酸奶和茶叶蛋比较受欢迎，包子一度也很畅销，关东煮虽然味道不错，但不大适合早上吃。中午的时候，午饭回来的人会进来买冰棒，不论是春夏秋冬，很多人钟爱绿舌头。晚上的时候，加班的人回家之前来会带点吃的回去，也有夜晚工作的女子会来买些必需品。

第二天一早，微微胖的年轻店员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抽烟，他昨天夜班，在等交接工作的人。

寺院门前有个放生池，二十几步见方。看完寺门前缭绕的烟火，摸完被摸得锃亮的铜磬之后，跑到放生池边，等到里面朝拜的人出来。池边有人卖用碎方便面做的鱼食，一块钱一小包。有人买了，抓一把，扬起手撒向水中。碎方便面刚一落下，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被张大的鱼嘴取代， 大挨小，小挨大，密密麻麻。仔细看，还有一两只乌龟混迹其中，彼此上下翻滚，凶狠地抢夺着。虔诚的善男信女，把它们放生在一个弱肉强食的狭小空间，以还自己的愿。

山里有个餐吧以吃鱼闻名，煎炸烹煮烧烤生切，想象得到的和想象不到的吃法都有。每到周末人满为患，都是来爬山，吃鱼的。餐吧有很多鱼池，有供人钓鱼的，有用来把鱼从一个池子换到另一个池子转场的。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有一个大池子，满池的金黄色，不是水的颜色，是鱼的颜色，鱼比水多。在你张大嘴巴惊讶的时候，会闻见厨房边飘来的烤鱼味。

鱼贩双手掐着一条大鲤鱼，举过头顶，狠狠地摔在地上，然后拣起抽搐抖动的鱼放在电子称上，转头跟顾客讲：五斤三两。小男孩手里提着一个装了半袋水的透明塑料包，小心翼翼地举在胸前，包里游着两条小金鱼。

道路两边的大树黄绿交错，微风轻拂，树顶的细枝轻轻晃动，几片黄叶旋转着飘落下来，拣起一片，叶柄的茬口还很新鲜。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城市，这场景似曾相识。

四周是上个世纪初的老别墅，都不高，两层三层，最高也不过四层。稍稍抬头就能看见屋檐与天空的交界。天光时时流转，砖墙岿然不动，静静矗立任由时光打磨，佐证时代的物事人非。爬山虎由楼的一角四处蔓延，有的已经将整座小楼全部拿下了，有的，才刚刚开始，也有可能是重新开始，只是无法考证这是近百年来的第多少次。现在这些楼里很少有人住了，而当你专心于风景的时候，会突然发现二楼的窗口趴着一个花甲老人，把你当作风景。

继续往前走，是一所中学，穿着宽大不合体校服的学生三五结伴，小声地说着悄悄话，似乎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期中考试，在彼此对答案。观光的马车载着新来的游客往别墅的方向去。马掌铁与柏油路面碰撞，咔嗒，咔嗒，咔嗒。

停下来，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坐下，拿出一本新买的书，阅读陌生的城市。

农历四月底，天气已经热了起来，麦子进入了灌浆期，剥出一粒放在手心，用指甲一掐，白色的浆液迸裂出来，还需再过几天麦粒才能变硬。到时候采几穗放在火上烤，等到外面的麦壳快要焦的时候，放进簸箕里轻轻地用手搓，有点扎手但可以忍耐，青色的麦粒叽里咕噜滚出来，捏一撮吹掉残余的麦壳，放进嘴里，美味至极。吃完之后，带着满手满嘴烟熏火燎的黑，回忆口颊唇齿间的软糯香甜。

天色将晚，太阳滑向了西边的山脉，那里有很多采石场，出产青色的花岗岩。日暮里，散布着成片麦田的乡野，渐渐归于静谧。蓝色的天空开始兑进碳素的成分，由纯蓝变为墨蓝，以至蓝黑。各种不知名的甲虫与小咬开始忙活起来，体形小的，团做一团上下翻腾，披着铠甲的，肆无忌惮横冲直撞。它们的后面不断有鬼魅的影子闪过，是觅食的蝙蝠，悄无声息。

然而静穆还是被打破了，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呼喊。这声音如此特别，那么悠远，抬头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，只有空旷的天空和渐浓的夜色。

这声音是一枚印章，盖在心底，带着将熟的麦香。

骑上车出门已经十一点多了，快到中午了，但等不及吃中饭，一头扎向细雨蒙蒙、不知归途的乡野。没有明确要去的地方，就是要骑车出去转一圈，如果非要有个目标，那目的地就是出发地。

第一次到这地方，昨天坐船从江上过来，上岸的时候一条甬道上挤满了人，路边全都是摆摊的阿姨大婶，卖各种千篇一律的纪念品，热闹非凡。等到了酒店安顿好之后再回刚才上岸的江边，四处空无一人，只有江水依旧浑浊翻滚，湍急地流向下游。千寻的父母变猪的场景突然跳进脑海，不由得头皮发麻。

兜里放了张大概的地图，没骑出去多远就停在路边，琢磨一下怎么划这个圈并最终回到原点。粗略地有数之后，蹬车起程，雨丝越飘越密，没关系，备了雨衣。

穿过一个几百米长的山洞隧道，面前是一个岔路口，凭直觉掰了一下车把，拐进了土路的方向。渐渐的，山多了起来，这里的山像林下的野蘑菇，不连续，一朵一朵的。土路在它们中间盘绕，间或有一些玉米和水稻田散落在山与山之间。放牛的人穿一件茅草斗篷牵着牛绳，弯角水牛低头大口吃草，草苗被有力的舌头卷进嘴里，然后整齐地切断，唰，唰⋯⋯牛虻很多，水牛先是甩尾巴，接着局部地抖动皮肤，都不起作用，它猛地回头，赶走那些趁火打劫的家伙。主人看不下去，走上前照着牛虻狠狠地一巴掌拍下去，牛并不介意依旧低头吃草，牛虻应声落地，主人不解恨，走上前用脚使劲将它碾进泥里。

前面是一大片生长旺盛的水稻，叶子直指向天，生机盎然，稻穗刚抽出来，绿油油的，挂满了娇嫩的白色细碎小花。稻田的另一边走来一个中年人，斗笠压得很低。

车子出了城，一直往山里开。路很好，车速很快，坐在后排，看着路旁高高矮矮的山坡飞速退后，如同水中温和的波浪。一个长长的下坡，司机师傅说有十几公里，随着车子的飞速前进，耳膜渐渐鼓了起来，视觉丰富的同时，听觉渐渐减弱，海拔会降五百米司机师傅又补充说。赶紧张大嘴巴，吸一大口气，平衡身体内外的气压，耳朵豁然开朗，两眼继续盯着车窗外。

路边的山坡上草木繁盛，但不是参天高耸的那种，虽然不高但却密密匝匝彼此交错，织成满眼的绿色。往远了看，公路贴附在山坡上，一面是岩壁，一面是深涧。不知是薄雾还是浅云，懒散地飘荡着，为青绿的山坡做着白色的动态晕染。

此行的目的是去看一个受资助的学生，他的家在山里的山里的山里。汽车一直沿着山路走，路越来越窄，原本是双车道，走着走着就成了单车道。路旁的岩壁贴得更紧了，一边的深涧还没来得及望见底就已经两腿发酸。就在这个时候，车子停了下来，迎面一辆拉满红砖的拖拉机爆胎了。

司机师傅让所有人都下来，他开着车慢慢蹭，一边的车轮紧贴拖拉机，一边的车轮半悬在白云悠悠的深涧之上。万幸，过去了。再往前走，岩壁上一道清流喷涌而出，清澈透明，欢快爽朗。耳朵又开始作怪，师傅解释说海拔又升了八百米。

终于，在没有路的地方，汽车停了下来，到了。村子倚山坡而建，没有平地，没有巷子，这户的门前是另一户的屋顶。要去那家，必须穿过这家的院子，拾级而上。学生家养了两头黑猪，门前有棵芒果树。这个村子叫黑果树。

木棉花的花朵很大，红艳艳的，肉质厚实，以至于凋落到地上会发出啪嗒声，在你仔细听，又无人经过的时候。它是先开花后长叶子的，所以开花的时候满树通红。树很高，犹如高高举起的火把，红色的火焰静静地燃烧。走到树下，拣一朵落下的木棉花，掸去尘土，想留住它， 然而手的温度却让它蔫软的更快了。如今，滚滚的珠江被一道道水闸截断了，却还没有谁能留得住珠江边扎实的木棉花。

二月的珠江，温润柔和，岸上的风软绵绵的，湿润中夹杂着刚削好的甘蔗的丝丝甜味。虽然时不时有抱腿卖花的小姑娘，但波光粼粼的暖意，让人不由地赞叹这个时候的南方，真好，因为这个时候在北方还必须缩成一个团。而当下在这里，你尽可以最大限度地大幅度伸展，感受风掠过脖子，手腕和伸懒腰时露出的肚皮，微微凉，刚刚好。或是骑上自行车，在庞大的榕树间恣意穿梭，时快时慢，任意又自由。当然，北方也有北方的好，那是另外的话题。

行规说，小说的结尾都是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，因为苦难容易描写，而幸福往往平淡。但在回忆的时候，还是选择记起些美好吧，它可以为生活增加黏度。

一对夫妇，从自家地里摘下一拖拉机的新鲜香蕉，满满一车，希望卖八十块钱，无人问津，有个人出五十块，还转身就走了。这对夫妇开着满载丰收香蕉的拖拉机，在公路上漫无目的地缓缓前进。路边摆摊卖香蕉的同村的人，旁边堆满了成熟过度坏掉的香蕉。

一位三个孩子的母亲，不小心掉进后山十二米深的垂直山洞。在随后的二十三天里，她靠喝岩壁上的水，幻想自己吃饱了，回忆抱着孩子的温暖，幻听到母亲拉她回去，担心孩子没人照顾，克服了自杀的念头，捱着身体的疾病，奇迹般地等到了救援的到来。

一对留守儿童小姐妹，为了能挣到一天一块钱的工资，跑到鞭炮土作坊打工，遭遇起火爆炸，姐妹俩无一生还，身后没留下一张照片，只在她们姑姑的手机里每人有一张头像。事故中，十三死，十二伤，全是孩子。死去的伤痛无以复加，幸存的高达95％烧伤，如何面对未来？

一个十八岁的姑娘，面部突然开始衰老，容貌甚至比七十三岁的奶奶还苍老，多方诊断为获得性皮肤松弛症，全世界仅十余名病例，病因不明。

幸，或不幸，这都是谁的安排？